重逢老木
(一)
与老木的重逢是在十年后的事情了,此前虽有电话、信件联系,但并没有碰面。老木在大学时代一直对陶渊明有一种奇妙的感情,在他毕业后去了湖南常德,我留在了浙江。
那天下了班我准备坐公交车去接我上幼儿园的女儿,我在一个心理诊所的门口等公家车。等了十来分钟,车还没来,心里急躁起来,到旁边的小店去买了包烟,我心里焦急的时候,总得找点事情做做,这样才踏实,其实我本不抽烟。等我出来的时候,被侧面一个急匆匆行路的人撞上了,他刚从心理诊所出来,神色匆忙。他抬头说了声“对不起。”声音略带沙哑。直到他走出四五步我才认出这熟悉的人原来就是老木。
好说歹说,老木总算被我拉回了我的住处,当然,我把接我女儿的事情又交给了我的妻子。我说老木,今天你一定得到我家去,我们十年没见了吧,这次不聚聚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他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激动之情,而且颇为勉强。我发现老木是完全变了,当初他可是个乐天派,脑子中充满了奇思异想,如今好像真的成老木了。但我还是把他拉回了家。
回到我家,他还是没能够热烈起来。一个人静静地扒了两碗饭,然后就呵欠连天,实在是太萎靡了。他这个样子,我也不好问他刚才去心理诊所干嘛,只是和他拉了拉家常。问了他其他同学的情况。但是他好像真的在桃花源隐居了很多年,一问三不知,关于他那在南方一家杂志社做记者的妻子,他也闭口不谈。关于他的儿子,他也没说,以前每封信都要谈谈他的儿子如何聪明如何可爱。我知道谈话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准备起身去睡觉。
当我站起身时,他却轻轻地问了声,你妻子睡了吗?我忽然觉得很奇怪,难道他要讲什么话不能让我妻子知道?妻子早就睡了,我的朋友在时,她总会留给我空间,绝不在旁边打扰我。她早带了小晴睡觉了,你说吧,我回转身来,重新坐在原来的那个位置。
他缓缓地从衣袋里抽出两支烟,一支叼在嘴上,一支递给我。点上烟,缓缓地吸了一口。开始讲:我给你讲个故事。魏晋时期有个了不起的人物叫嵇康,此人狂放不羁,高傲自大。其实他当时满可以不死,是他自己把自己拉上死路的。当时钟会来见他,他正赤膊在打铁,没有起身招待他,钟会并不生气,他看中的是嵇康的名望和才气,也知道嵇康的这种性格,估计当时钟会也想来个三顾茅庐,可惜嵇康不给自己机会,他在钟会临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就是这句话断送了嵇康的性命,也使广陵散这首妙曲失传。钟会当时是一个不小的官,做官的人自古而今都是极爱面子的,哪容你如此讽刺他,而嵇康当时说出这句话只不过是想和他开个玩笑,当然也不无讽刺之意。嵇康当时名望很高,像如今刘德华这样的明星,他极得人心,官府一般也不敢奈何他,可惜这一次他搞到钟会头上,那是没办法了。他实在是自掘坟墓啊?这都是他自找的麻烦。多说了最后一句话。这最后一句话很有自责的味道。他叹了口气,拧灭了烟头,开始脱衣。他是准备睡觉了,不继续说话了,关于嵇康的事迹,我也略微知道一些,可是我始终猜不透他那个故事到底有什么寓意。
第二天早上,妻子做好早饭,我走进房间正要叫老木吃早饭时,发现他人早已不在。他在书桌上留了一张便条:
王七,不好意思,不辞而别,没心情,有事。
老木
我知道,没心情是真的,有事是假的。
(二)
当我打电话告诉我和老木的大学同学刘哲时——但是没告诉他关于他讲的那个故事。刘哲听了很平静,他只是说,难怪,难怪。为什么难怪呢?我问了一句。他说,老木阳痿了。我长长的哦了一声,难怪。但是嵇康之死和老木有什么关系呢,我始终想不通。
又过了一个月,听说老木离婚了。
离婚后,他给我们这些熟悉的人都发了一封邮件,他说要隐居一段时间,希望任何人都不要去打扰他。
(三)
几个月之后,我渐渐忘记了老木这件事,这时却偶然发现了老木在去年发的一篇论文,题目是《陶潜罢官考》,这篇文章的大致内容是这样:
陶渊明在27岁时罢官,此后就一直在乡下田园度过,一生写了很多田园诗,特别是写出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样的句子,完全奠定了他在中国文学史上的位置。在一般的观念中都认为,陶渊明罢官,完全是因为他不为了五斗米而折腰,这种观点的依据就是陶渊明自己写的《五
(四)
我把老木与我重逢以及他阳痿和写陶渊明罢官考的事迹写成了一篇小说,题目就叫作《重逢老木》。最后把它投给了老木的前妻所在的那家杂志社,并附信一封,一方面表示了对她的问候,同时也问了她一个问题,这是个很愚蠢的问题,但我还是问了,我希望她能明白,我是对她和老木的过去表示关心。我的问题是:你能把我写的故事解释完整吗?我想你能的,但是我不明白。意思很明显,我想听。我想她告诉我内情。
一个月后,我的文章发表了,同时我也收到了她的信,她的信很短,只有这么几句话,却使我更糊涂了:嵇康写了与《山巨源绝交书》后,山涛与嵇康不再有任何关系,甚至就连竹林七贤的名号他们之间也有一个人会不用。